第二百三十六章 进退(1/4)
裕王府门前的石阶上积了薄薄一层霜,锦衣卫校尉们铁甲森然,腰间绣春刀鞘在月光下泛着青灰冷光。朱载圳扶着裕王下车时,脚底靴子踩碎几片枯叶,那声音脆得刺耳,仿佛骨头裂开。裕王没再看那些被驱出府门的旧属一眼,只抬手理了理丧服袖口——那里还沾着未干的墨痕与灰烬余渍,是他亲手焚信时袖角蹭上的黑。他迈步跨过门槛,却在垂花门内顿住。门楣上悬着的“忠孝传家”匾额早已蒙尘,右下角一道裂纹蜿蜒如蛇,是前年暴雨冲垮西角廊时震出来的。那时康妃尚在,曾亲命人用金漆描补,说:“裂处不掩字义,反显家风经得起风雨。”如今金漆剥落,露出底下朽木本色,像一道不肯愈合的旧伤。
赵成领着两个小太监跟进来,默默递上一盏素油灯。灯焰微弱,在穿堂风里摇晃,将裕王投在影壁上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,斜斜劈开整面“福寿双全”的砖雕,仿佛一刀斩断血脉。
“殿下……”赵成声音压得极低,“高师傅的信,奴婢瞧见您袖上灰迹了。”
裕王没答,只盯着影壁上自己晃动的影子看了许久,忽然道:“你说,父皇现在,是不是也这样看着自己的影子?”
赵成喉头一紧,不敢应声。他想起半个时辰前在永寿宫外撞见黄锦的情形——那位司礼监掌印竟独自站在丹房后檐下,仰头望着天上一轮孤月,手里攥着半截掐断的药引子,指节发白,指甲缝里嵌着暗红粉末,不知是丹砂还是血。
裕王缓缓转身,目光扫过空荡荡的仪门、冷清清的银安殿、连廊柱上褪色的蟠龙彩绘……王府六百余口人,此刻只剩二十余个老仆守在后院柴房里熬粥,其余尽数遣散。连康妃灵前那盏长明灯,都因“非正统祭器”被内官监当场撤走,换作一只粗陶油碗,灯芯短,火苗矮,烧得极不安稳。
“把西角库房打开。”裕王忽道。
赵成一怔:“殿下,那里面……全是娘娘生前收着的旧物。”
“正是旧物才好。”裕王声音哑得厉害,却异常平静,“取三样东西来:我五岁时她亲手绣的虎头鞋、她病中抄的《心经》残卷、还有……当年父皇赐她的那柄玉如意。”
赵成迟疑片刻,终是躬身退下。夜风穿过空庭,卷起满地枯叶,打着旋儿扑向灵堂方向。裕王站在阶前,任寒气浸透单薄孝服,忽然问:“景王兄方才在宫门口,可曾抬头看过西苑方向?”
赵成垂首:“奴婢不敢直视。”
“他看了。”裕王轻声道,“他看得很慢,很仔细,像是要把那片琉璃瓦、那几株松树、甚至永寿宫飞檐上蹲着的鸱吻,都刻进眼里。”
话音未落,后院忽传来一声闷响。赵成脸色骤变,疾步奔去,不多时捧回一只紫檀匣子,匣盖掀开,里头静静卧着一双虎头鞋,针脚细密,虎眼用金线盘成,右鞋底内衬还缝着一枚铜钱——那是康妃当年哄他生病时贴身压惊的“镇魂钱”。
裕王伸手抚过鞋面,指尖停在左鞋帮一处细微破绽上。那里原本绣着一朵牡丹,如今花瓣缺了一瓣,线头微翘,是幼时他顽皮撕扯留下的。他记得母亲当时没责骂,只用银针挑开旧线,重新补了一瓣,比原先更艳三分。
“补得再好,终究不是原样。”裕王喃喃道。
赵成喉结滚动,终于忍不住:“殿下,奴婢斗胆……圣上这旨意,太急了。按例圈禁藩王,须内阁票拟、司礼监批红、再由东厂录档备查,可今夜这道旨意,连内阁都不知风声,是黄公公亲自捧出的……”
“所以才可怕。”裕王忽然笑了,那笑却比哭更涩,“父皇若清醒,必先召徐阶议礼,再令礼部拟制,最后才降旨。如今越级而行,连严嵩都没插手——说明旨意不是从内阁出的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