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 食蛇则瘦(续)(1/4)
换成别人,绝对不会容忍苻坚头一个草头氐在这里装模作样,但刘乘确实非常欣赏这厮内里的那种骄傲。那种对江左士族,对燕国霸权,对荆州士人,乃至于桓温于关中政策的愤懑与不屑,再加上对方那若隐若现的...
十一月十五日,霜重风清,寿春城头悬着半幅未拆的旧幡,是前几日为谢万点兵所设,如今被北来的朔气吹得猎猎作响。刘乘立在马头新城尚未封顶的东角楼台之上,左手扶着新夯的夯土墙垛,右手攥着一卷刚由郑胜之誊抄完毕的《寿春屯田十策补议》,纸页边缘已被他指节压出三道浅痕。远处芍陂方向,冬日薄雾浮在水面上,如一层灰白纱幔,底下隐约可见房谌督率民夫破冰开渠的动静——那是为来春引水灌田预备的,也是为战时运粮预留的暗道。
谢安没来,只遣申永送来一封短札,墨迹尚新:“万石已至彭城,荀中郎亲迎,言‘谢氏子弟不避锋镝’;北府军中传言,鲜卑将慕容尘率三千骑屯于祝阿,距泰山郡治奉高不过二百里,似有南窥之意。然北府诸将皆云,此乃虚张,真锋当在博县、嬴县之间。另,韩侍郎昨夜与权翼密谈逾两个时辰,今晨又赴船坞观新造楼船,神色甚肃。”
刘乘将短札揉作一团,掷入脚边火盆。火舌倏地窜高,舔舐纸灰,旋即缩回炭堆深处,只余几点微红。
他并不意外韩康伯会去船坞。此人当年随殷浩镇寿春,亲手核定过第一份《芍陂漕运图》,对水道、舟楫、仓储之利害,比许多淮上老将都清楚。更不必说,王彪之荐他来,本就不是为走个过场。中书侍郎衔虽清贵,实则执掌诏敕起草与章奏通进,是建康与外藩之间最要紧的一道喉舌。让他亲至寿春,表面是宣旨、监军、抚慰,内里却是要亲眼看看:这淮南之地,到底积了多少势,养了多少兵,修了多少械,又藏了多少不可告人的心思。
刘乘转身下阶,靴底踏过未干的泥浆,溅起细碎水星。守在角楼下的阿芜见状,立刻趋步上前,双手捧上一件玄色鹤氅,领口缀着寸许宽的青绒边,是谢安夫人前日遣人送来的——“安石先生言,寿春冬深,风硬如刀,御龙兄素不畏寒,然畏寒者非血肉之躯,乃天下事耳。”
刘乘接过氅衣,并未披上,只用指尖捻了捻那青绒,触手柔韧微凉。他忽而问:“韩侍郎现下在何处?”
“刚离船坞,往西府衙去了。”阿芜垂首答,“郎鉴正领人在衙署后院清出两间屋子,说是备作韩侍郎起居之所。”
“叫他不必清了。”刘乘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,“你亲自去,请韩侍郎来马头新城,就说……我请他看一样东西。”
阿芜应声而去。
半个时辰后,韩康伯来了。他未乘肩舆,只带一名小僮,步行登阶,袍角沾了泥点,却不见半分狼狈,反显出一种沉静的从容。他见刘乘独立檐下,未施礼,只微微颔首,目光扫过远处芍陂雾霭、近处未完工的箭楼、再落回刘乘手中那卷《补议》上,唇角微扬:“刘公召我,莫非是要考校这十策中哪一条,该先废,哪一条,该后增?”
“不考校。”刘乘终于将鹤氅披上,抬手示意韩康伯随他往角楼内走,“是请你认个人。”
角楼底层原为瞭望哨所,如今暂作工坊,四壁钉满木架,挂满各式图样:有芍陂新渠走向剖面图,有马头新城三重瓮城结构草稿,更有数十张泛黄竹纸,上面密密麻麻绘着不同形制的弩机部件,每一张右下角皆有朱砂小字批注——“试造三具,毁其二,存其一,可发五十步外铁簇,力衰甚速,待改。”
韩康伯一眼便盯住其中一张:弩臂弯折处加了一道铜箍,弓弦缠绕方式亦与旧式不同,旁注八字:“仿蜀中诸葛连弩遗法,减机括,增持稳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