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千六百七十二章 寒夜提灯(4/4)
你可知,当年给你种毒的药师,是陛下亲自召进宫的?”李恪身形一晃。
“那药师姓孙,名思邈,如今正在终南山炼丹——他炼的不是长生药,是《千金方》里删掉的三十七味禁方!其中一味‘牵机引’,专治‘不服王化者’的筋脉!”
李世民瞳孔骤缩。
许元却突然笑了。
他转身走向高台,从宦官手中取回崔度血书,在众目睽睽之下,撕下最底下一行——那里本该是刑部印鉴的位置,却被血渍晕染得模糊不清。
他蘸着自己方才被箭矢擦破的肩头渗出的血,在空白处写下两个字:
“孙思邈”。
然后,他举起血书,让所有人都看清。
“诸位请看,崔度供状最后一页,缺的不是印,是人名。”
“他不敢写孙思邈,因为写了,这供状就进不了大理寺;他只能写‘药师’,因为整个长安,知道孙真人真实身份的,不超过五个人——而其中三个,今天都跪在这天坛之上。”
他目光扫过温彦博、崔志远,最后停在李世民脸上。
“陛下,孙真人三年前就辞了太医署职,可您仍准他带七名弟子入终南山采药。七名弟子,六人姓氏皆出自《氏族志》中‘旧望’名录。剩下一人……”
许元顿了顿,声音如冰锥坠地:
“叫杨玄感。”
李世民握着军报的手,指节泛白。
天坛外,朔州方向的云层正急速翻涌,铅灰色的云底,隐隐透出一线血红。
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。
许元收回目光,望向祭坛东北角。
那里,一株百年古槐的树冠上,不知何时停了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。它歪着头,一只眼睛映着天光,另一只,却深不见底。
他忽然记起昨夜翻检宇文承密室时,在一只樟木箱底摸到的半卷残图——图上画的不是山川地形,而是长安城地下水脉。图中朱砂勾勒的主干道,最终汇入的,并非太仓或宫苑,而是终南山北麓一处标记为“药泉”的幽谷。
而药泉旁边,用工整小楷写着四个字:
“鹤鸣九皋”。
许元慢慢解下腰间鱼袋,将那枚象征五品官阶的铜鱼,轻轻放在宇文承面前的青砖上。
“先生,您教苏靖安用毒,用火,用人心。”
“可您忘了教他——”
“最狠的毒,从来不在药罐里。”
“而在史书第一页。”
他转身,朝李世民深深一揖。
“臣许元,请旨,即刻启程终南山。”
李世民沉默良久,终于抬手。
不是准,也不是驳。
而是从案上取过一支狼毫,蘸饱浓墨,在军报空白处,写下四个字:
“许元,代朕。”
墨迹未干,天边第一道惊雷炸响。
乌鸦振翅而起,黑羽掠过李世民冕旒垂珠,消失在翻涌的血云深处。
许元直起身,目光扫过匍匐在地的苏靖安、裴行之、温彦博,最后落在宇文承脸上。
老人嘴角含血,却咧开一个诡异的笑。
许元知道他在笑什么。
——史书第一页的墨,终究要等新墨干透,才能落笔。
而此刻,终南山的药泉边,或许正有人,将一盏新茶,缓缓注入那只空了二十年的鹤首玉镇纸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