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千八百零四章 送神出关(4/4)
章听见了。他摸了摸左胸,那里贴身藏着一张薄纸——不是军械账,是陆慎手绘的鹰愁涧地图。纸角已被体温焐热,墨线微微晕开,像一道不肯干涸的泪。
他缓缓起身,拍掉袍上麦粒,踩着木梯向上。
石砖被掀开时,漏下一缕微光。
顾怀章仰起脸,看见许元正站在洞口,手里提着一盏羊皮灯笼,光晕温柔,照见他鬓角新添的几缕霜色。
“顾公。”许元伸出手,“该换衣裳了。”
顾怀章握住那只手,借力攀出地窖。
灯笼光映在他脸上,七年前坠河时的稚气早已蚀尽,唯余一双眼睛,沉得像黑水坝底的淤泥,却亮得似鹰愁涧顶的星子。
他没接灯笼,只从许元手中接过一件短褐——粗麻织就,袖口磨得发白,领口还沾着一点陈年血渍。
“这衣裳……”顾怀章指尖抚过血痕,“是当年在刑部大牢里,陆慎塞给我的。”
许元点头:“他让我转交,说等你穿上它,就该往北走了。”
顾怀章将短褐披上,系好布带。腰间空荡荡的,没了紫金节,却多了一把匕首——刀鞘是新削的榆木,刃长一尺三寸,寒光内敛。
他抬脚跨过门槛,靴底碾碎一粒麦子,碎屑沾在脚背上,像一小片凝固的雪。
“许元。”他忽然叫他名字,不是“使君”,不是“刺史”,而是两个字,平平仄仄,重若千钧。
许元应声:“在。”
“若我真做了突厥大汗……”顾怀章望向北面,玉门关的方向,“回来时,还许不许我穿这身衣裳?”
许元举灯,光焰跃动,映得他眼中似有星火燃烧。
“顾公若回来,沙州城门永远开着。”他声音很轻,却字字入地三分,“不等诏书,不候虎符,只等你踏进门槛那一刻——我亲手给你斟一杯酒,敬你七年前没死,敬你七年后还敢回来。”
风起了。
吹得灯笼晃动,光影在墙上摇曳,像一条游动的龙。
顾怀章没再说话,只将匕首插进靴筒,转身朝北门走去。
身后,许元提灯相送,灯火蜿蜒如一条不灭的河。
城楼之上,谢珩摘下头盔,露出额角一道旧疤。他望着顾怀章渐行渐远的背影,忽然解下腰间佩刀,刀鞘上刻着一行小字:贞观十五年,凉州折冲府授。
他将刀扔进护城河。
刀落水时,激起一圈涟漪,很快被夜色吞没。
而城外,三路商队正燃起篝火,火光映着车辙,向北,向北,向无人知晓的雪原深处。
顾怀章的脚步没停。
他走过沙州街巷,走过西市酒肆,走过当年被刑部追捕时躲过的窄巷——青砖墙上,还留着七年前他用炭笔画的一只歪斜的鸟。
他驻足片刻,伸手抹去。
炭灰簌簌落下,像一场微型的雪。
然后他继续前行,走向北门,走向玉门,走向七年前开始的地方,也走向七年后的终点。
天边,一颗星子悄然亮起,清冷,孤绝,却亮得足以刺破长夜。
那光,照见他袍角翻飞,照见他脊背挺直如剑,照见他踏出城门时,身后沙州城头,一面崭新的黑水监旗正被风鼓满——旗面无字,唯有一道裂痕,自左上角斜贯而下,像一道尚未愈合的旧伤。
却也像一道,正在愈合的新生。
